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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一）
父母都已过半百，劳碌了半生。父亲的脾气不是很好，母亲常常忍受，为了家。但心头的怨气总还是有的，所以言谈间，母亲也常带着那么一点火药的味道。对这一点，母亲在反省的时候也提到过。
记忆中，从小到大，没听过他们有什么暖心的话。但毕竟人一年年老了，“少年夫妻老来伴”，或许是生活让他们懂得了互相珍惜。即使不是很明白，但模糊中，也有了这一点点不深不浅的感触。
前日里，我们围坐桌前吃着晚饭。父亲戒烟后，就把兴趣转向了喝酒。他什么酒都喝，就是不喜洋酒。每次也不多喝，解馋而已。正吃着，父亲突然说到：“唉呀，越来越重了，要两百斤了。”
我们看看他，都笑。父亲突问母亲：“我两百斤的话，就楼梯也走不动了，你会扶着我吗？”（我当时真的好意外，忽就觉得父亲已不像原来那么……高不可攀了。）
母亲急了，答道：“自己都走不动，还扶你呢！”（母亲是个实在人，她的身体一向不好，此话也是大大的实话。）
父亲一听，笑了：“你何必这么急呢，我再长，也长不到200斤去吧。你不信，以后呢，肯定是我扶着你啦。”
母亲不语，父亲又追问着：“你说对不对？”
我的心不知怎么酸酸的。我看着父亲和母亲——少年不识愁滋味，如今岁月的风已然吹皱了青春的容颜。他们都老了，都是那么需要对方作为自己的依靠，相互取暖。
（二）
那么猝不及防，一些光影在眼前闪现。我看到了故事中的男女，听到了他们那幽怨缠绵的呢喃：“亲爱的，有一天我们老了，你希望我们谁先死去？”
男的回答“我希望你先死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一个人活在世界上，没有了相依相伴的人，回忆也变得那么孤独，我愿意这毫无意义的凄苦的残生，让我来承受。”
是啊，早去的人，一生只有拥有的快乐，走了，也不孤独。剩下的那个，却生活在痛苦与思念中。
我忽然想起那些茕茕孑立的影子，在人生的冬天里，那么冷。
（三）
爷爷和奶奶，外公和外婆。4个长者，如今只有外婆还同我们一起走着。
爷爷和奶奶，我根本没有印象。因为我三岁就离开他们，跟随着父母来到母亲的家乡，这里有我的外婆和舅舅阿姨们。我只是靠着照片感受那一丝遥远的亲情。后来……爷爷……不，好像是奶奶……唉呀，也搞不清了（也不想再去弄清），他们就先后离开了我，那时我才８岁。我之所以搞不清到底是谁先去了，是因为他们“先后”离世的脚步只差了三天。或许是今世的依恋让他们心灵相通，使活着的人感受到了逝者独面黑暗永夜的孤单，亦或许是死去的人知道活着的那一个无法承受的生命突然的失重，于是，他们相约，在奈何桥边等候，然后……同行……
爷爷和奶奶，是一起出殡的。我想，在另一个世界里，他们一定执手，笑靥如花。
外公和外婆……一场突如其来的“文化大革命”，破碎了所有的梦。外公是个乐观的人，吹拉弹唱，在夏日的傍晚，常常吸引着一群人围坐。他还会理发。闲来在茶馆喝喝茶，打打牌。他曾经帮助过一些人，但在那黑白颠倒的年代，人性是扭曲的，明明没有的事说你有就有，没有，那就是毒打。在这场灾难中，外公乘看守的人不注意，投河自杀了，跳河前，先用砖敲碎了头盖骨。我可以想象当时他对死的决绝。外公的弟弟也因哥哥的“问题”受到非人的虐待，疯了，疯了一辈子。
当时外婆已有5个孩子。最小的还在襁褓，那就是我妈妈。她就是用她那一双手，养育了母亲兄妹五人。
外婆没有奶奶那么好的福气，一生劳碌，在最艰难的日子里，无所依靠。但是任凭一路风雨，她还是坚强地走了过来。走过泥泞，走过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我一直想，如果我的外公站在天国，看到外婆在他离去后的凄楚，那么，在那段对他来说度日如年、生不如死的日子里，他，是否还会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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